圆缺

故事设定:

  • 托尼 x 室内设计师
  • 旅游 + 美食系列
  • 已完结,我也不知道算不算HE

在那个登上了所有头条新闻的记者会公告之后,史达克先生的高调作风仿佛抵达了巅峰,于是当他想要重新装修他的马里布豪宅的消息传出之后,圈子里的竞争到达了从未所有的激烈。


PRELUDE

人生里所有的相遇,都应有相对的道别。

这是我看着托尼挑选着自己的衣服,一件件丢进行李箱的时候想到的。

结婚多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分开过了。

这段时间他忙着建筑量子隧道,搬回了复联基地,许久不见的动力又浮现在他寂静五年多的身上和双眼里,因此我没有阻止他。

我从来都不曾阻止他去做那些疯狂和勇敢无比的事情。

“但是你要回来。”我在他急匆匆地赶回来又敷衍的亲了我一下的时候,瞪着他说道。

“知道了,史达克太太。”他在我唇上落下一吻,又伸手,亲手在我胸前安装上了专门为我设计的反应堆:“这个戴上,一直到我回来,千万不要脱下。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成功,所以这套战衣,直到我回到你身边,你就一直穿着,知道吗?”他凑近我的脸,直视着我,向来温柔的双眼里有不容置疑的目光。

“答应我,史达克太太。”

“好。”我点点头,眼圈有点红:“但你要回来。”

“赶不上晚饭。”他笑着按了按胸前,穿着战衣往外走去:“但是一定会回来。”

在家里穿着战衣走来走去很傻。

我不得不按耐住想要打电话给他或任何队友的冲动,终于在第十天,在我们屋后的庭院里走了一百三十五圈的时候,我忍不住拨打了史蒂夫的手机。

但接线立即被切断。

“星期五?”我蹙眉问道:“为什么电话打不出去?基地那边一切安好吗?”

“先生离开前更改了我的设定,夫人。您暂时不能和外界联系。”AI很礼貌地回答了我,但似乎测试出了我的不安和焦虑,于是安抚着我说道:“但是我可以随时向您禀报或显示他的现状。而先生现在……”

星期五的话被从上空降落的一阵巨响给打断,史达克先生褪下了头盔,看到我飞奔而出便微笑着伸开了双手,拥我入怀。如这几年他每次安全归来的那样。

“嘿。”托尼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头发:“抱歉,等很久了吗?晚饭吃了吗?”

“没有没有没有。”我急忙摇头,在他怀里擦干了眼泪,扬起头来笑:“刚刚做好,饭后甜点是你喜欢的冰淇淋。”

“噢,拯救宇宙的奖励,太棒了。”他笑着拥着我往里面走去。

在托尼不在的这几天,我很害怕。在家里转来转去无事可做,便开始写这个故事。

可以叫做《我和史达克先生谈恋爱的过程》,《我和史达克先生周游世界》,《托尼·史达克所缺乏的艺术人生由我补上了》,and so on,但文艺的我不会允许有这么白目的标题。

所以最好的标题还应该是你看到的这个。

《圆缺》。

是不是很矛盾?

总之是我和托尼的一段旅程。

圆怎么会有缺?

如果有的话,最终会被弥补吗?

就如每一个出发点,都有最终目的地吗?

这么文艺的问题我哪知道。

总之托尼的双臂永远是我的目的地。

看到后面或许你就会懂,我也是在旅程结束的时候才了解的(虽然我才刚刚开始写)。

这是关于我和托尼·史达克的故……

“Honey?”穿戴整齐的托尼很及时在这个时候打断了我,探了个头往屏幕上看去:“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没换衣服?我以为我们说好今天就启程的。”

“我在写一个故事。”我头也不抬地继续打字回答道。

“关于我?”他颇有兴趣地看着我刚刚写的那几行字问道。

“像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一样,亲爱的,当然是关于你。”

“关于我和谁?求你告诉我不是史蒂夫或者索尔,我已经看了太多那样的同人。”

“不是,这次是《托尼x我》”我瞥了他一眼:“是我们的故事。”

“噢。”他双眼亮了亮:“《X你》?是R18?”

“不,应该是PG13。”我很严肃地考虑了一下,但还是轻咳了一声:“好吧,或许有些部分是R18。”

“噢。”他点点头,又击掌几下,站在我身边摊手:“OK,宝贝?虽然我很赞成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应该由我为中心和主角,而我相信你会写出很棒的故事。但是……我们该走了,昆式机在外面等着……你为什么要现在开始写这个?”

我带着疑惑看向他:“真的要走吗?我以为你昨晚只是说着玩玩而已。”

习惯性地张嘴想要反驳我的话,托尼想了半秒,便挑眉看着我:“第一,我从来不会和你’说着玩玩’而已。对你至少不会。不,绝对不会。”

他摊摊手:“来吧,我想我赢得了一段休假的时间,创建了时光隧道和带回半个宇宙是非——常——累人的,你知道。”

他拉长了声音,又一把把我从沙发上拉了起来:“你在昆式机上可以继续写我们的故事,如果是R18的话我们可以……嘿嘿,实践一下。”

“等等,停停停!”我在他肩上大笑着挣扎着跳了下来,左看看右看看他,凑近他眯了眯眼:“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一手捂住了胸前,有点受伤:“我就不能无理由宠爱我的史达克太太,带她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游?”他一把抱住我,在鼻尖上轻啄了好几次:“我们可以去很多地方,你不是说一直想要回托斯卡纳吗?或者柬埔寨?”

“托尼?”

我边点着头边看向他,感慨着史达克式的“世界的中心是我”的惯性真是十几年都不变。

“第一,是你想回托斯卡纳和柬埔寨。我想去米兰和巴黎。第二,你昨天才回来,不用休息吗?第三,你每次说什么说走就走的旅游是怎么收场的,你还记得吗?我被你放了多少次鸽子?里约,维也纳,上海,东京,挪威……”

“OK,OK,我懂你的意思了。”他急忙举手投降,又叹了口气,认真地看向我:“但我这次是说真的。我把接下来所,有,的行程全都取消了。All of them。”

他歪歪嘴:“你也知道我每次有一场大战之后都会得严重的PTSD,你就当做这是我自我治愈的方式好了。”

“你的自我治愈的方式不是花了几百万的那个记忆修复弥补遗憾的系统吗?叫做什么来着?FART?”被他牵着往前走去,我顺便拿起了平板。

“BARF。”他好气又好笑地纠正我:“而且那’东西’被你贬得一文不值,所以我还是决定采取比较真实的方式。况且……”他转头看向我,狡猾地笑了笑:“你不是在写什么’关于圆满和旅程’的故事吗?你可以把这个写进去。当然,如果你要写那些我们去过的地方的话,我觉得你最好从马里布开始。”

“我为什么……”看到在门口已经准备好的行李和手提袋,我不觉带着几分惊喜和疑惑看向托尼。

是真的要去吗?

于是随着他换好了鞋子又拿了玄关茶几上的墨镜:“为什么要从马里布开始?”

“故事总要从头开始,亲爱的。”他帮我带好了帽子,牵着我的手往庭院外的降落场走去:“而我们的故事,的确是从马里布开始的。


MALIBU

Fine,whatever, 马里布就马里布。

托尼曾是我的顾客。

我最好的顾客。

唯一的顾客。

因为那时候他不让我有别的客户。

不过也OK,那时候为了满足他的需求和愿望就占满了我所有的工作和私人时间,所以我没有其他的客户也很正常。

我的职业是个室内设计师。

Please, come on。你是不是想歪了。

我们认识时候,他已经是钢铁侠了。

在那个登上了所有头条新闻的记者会公告之后,史达克先生的高调作风仿佛抵达了巅峰,于是当他想要重新装修他的马里布豪宅的消息传出之后,圈子里的竞争到达了从未所有的激烈。

亿万富翁的作风总是不同,为了敲定最终合作伙伴,他筛选了二十多个设计师,竞标的方式是在展览馆里直接布置出方案。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被选中,虽然托尼事后说是一眼就看中我的作品,但我怀疑初步筛选应该是由比他品味高出不知道几倍的佩珀做的。

二十七个设计师所需要显示出的是两室一厅加厨房的方案,我的同行们真的很有创意,展现出来的风格都非常不同,看得我花眼缭乱。

最多的还是简约现代风格:少数的金属装饰在大方简洁的家具之中,利落的线条和浅淡的色彩搭配。

大部分的人都用了黑灰浅白的色调,我也不例外,但我用的更多的还是蓝系色调和浅灰。

因为我听说他的房子临海而靠,我想他应该是个很寂寞的人。

寂寞的人才会喜欢时不时地看海。

于是我把卧室调成了暖暖的乳白系,浅米色的地毯衬着白色的大床。

墙壁全都为玻璃,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可以看海,也能让阳光毫无阻碍地全都汹涌而进,在早晨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拥抱金色的晨光。

我听说他一个人住,偌大的豪宅除了他没有别人。所以我没有像同行们那样,迫不及待地把他的家里都堆满了沙发和桌椅。

为什么一个人住会需要那么大的餐桌和二十几把椅子?做什么?提醒他这里应该有很多人吗?除非他已经现有了个大家庭,否则不要让他晚上一个人面对空荡的餐厅和空椅子好吗?

因此在我的方案里,客厅里除了沙发只是留下了巨大的空白,从大门而进左侧的部分有一个智能壁炉,继续采用玻璃墙,让他可以在这里一个人沉思静默,眺望着天和海结合的边缘。

他应该是有点焦虑和不安的,需要宽大的空间和放空的角落。

作为钢铁侠,每天总有不熄灭的闪光灯摄影头和一大堆围绕着他打转的人,回家的话,还是让托尼·史达克呼吸一下吧。

享受寂寞又不是坏事,再怎么也强过一群人空虚的狂欢。

所有的布置风格都是按照我对他的猜想而设计的,但在休息室里,我却留下了唯一出于自己的私心的小心意。

采用的是乳白和浅橘的色彩,有柔软的榻榻米铺在地上,吊挂型的蛋型沙发摆在窗边,隐藏在四壁里音响和可以变成屏幕的玻璃墙。

我在矮小的茶几上留下了一枝白檀。

旁边放了几朵白茉莉和薄荷的花瓣,有静心平气的功能,也能舒缓神经和助眠。希望他可以能够在这里得到片刻的平静和安心。

托尼说就是那一枝白檀打动了他。

我才不相信呢。

“是真的。”他靠在昆式机的窗边看着我写的东西,很认真地说道。

“你不能等我写完吗?”我的电脑直接连接着星期五,因此我写的东西都同步在玻璃窗上的屏幕上。

我有点好笑地看着他:“同步看的话我会很有压力。而且你这个算是偷窥了,史达克先生。”

“反正你写的是我。”他站起身来,从背后抱住我,吻了吻我的脖子说道。

胡子在肌肤上刮得有点痒,我只好笑着推开他:“你等我修改完再看好了。”

“耐心并不是我的特长,但超人的记忆是。”托尼俯首,凝视着我说道。

“所以我真的记得。”

那枝白檀斜插在一瓢木质的托盘上,散发着幽邃清冷的香溢,有一抹袅袅上升的淡然烟雾在空气里画出了温柔的曲线,传达着祥和宁静的感觉。

“这是谁的作品?”迅速地扫了一眼,托尼问道。

他的时间紧迫,并没有多少休闲的心情来细品每一个角落的布置。只需一瞥看看是否和心意,就可以敲定方案。

“唔。”赞赏的点头,佩珀迫不及待地对这个自己最喜欢的设计师赶紧表示老大你的眼光真好,她抬手往在旁边聊天的设计师们指去:“她。”

托尼并不相信一见钟情。

然后命运给了他重重的一耳光。

他沿着佩珀的手看去。

她穿着白色的棉质上衣,款式简单,色彩简洁。

但托尼一眼就知道那价格不菲。

那白棉,应是由从某个炎热气候的东南亚国家,被背着竹篓的少女所摘下来的棉花所编织,经过道道筛选,跨洋过海而抵达于曼哈顿巴黎或米兰的某个设计室,最终成为垮在她肩膀上的一袭战甲,足以攻下托尼在内心外所建筑起的坚不可摧的城池。

明眸皓齿,发丝漆黑浓密,盘起整齐而不失慵懒的发团,只留几缕在脖子间落下,说话间微微浮动,来回抚弄着她的锁骨。发丝细长,略带微卷,如盛春的柳条垂于静湖之上,有微风便画起一个涟漪。

她甚至还没转过头来与他直视,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轮廓在喧闹的人群里逐渐深却分明,其他的人仿佛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圈,只有她的身影锐利清楚,在他的目瞳里留下雕刻一样的浮影。

在那一刻托尼就知道。

有些人的命运相遇应该是发生在几千万光年外的浩瀚宇宙之中,是属于每一颗星每一个月亮的光影飞掠的记忆,最终洒在了人间。

从第一眼,托尼就知道从背后拥抱她的感觉,她轮廓的每一个曲线都被他了然于心,他熟知她唇角弯起的每一个秘密,她的肌肤气息和亲吻及呼吸,他觉得自己在千百年前就看过她的凝视和微笑。

那是被写在星球轨道里就连世界末日都无法磨灭掉的痕迹。

他看见她。

犹如高山悬崖深处升起的月亮,是雪白银霜的色彩,划破了这世间的喧嚣嘈杂。

在接到这个可能是我的工作室自成立以来最大的单子之后,日子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起先是因为我如被打了鸡血一样的兴奋,后来就陷入惯例的B方被A方改稿子改设计逼到疯的恶性循环。

其实托尼并没有非常刁难我的团队,相反的,他是个非常容易满足的客户,他只有一个要求:展览上的每一个角落,以及后来我设计出他整个房子的蓝图和3D布置细节,他,全,要。包括设计图上的植物他也要。一模一样的。

“钱不是问题。史达克先生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完全和他看到的蓝图一模一样。”佩珀带着非常官方的微笑向我们转达了:你们只要完成这个KPI就可以了,平时不要拿一些愚蠢的浪费时间的问题来烦我们。钱你们尽管用,反正托尼最不缺的就是钱。

那就OJBK了。

我和整个团队都在预期之前完成了整个庞大的工程。

几个月后,等’那股难闻的新家具味道’消失了的史达克先生从酒店搬回了他全新的豪宅里。

我和助手们像要交作业的学生们一样,紧张又兴奋地带着他转了一圈。

穿着T恤和牛仔裤的托尼跟在我们后面,看起来有点无聊。

他东摸摸西摸摸这里瞅瞅那里看看,双手插在口袋里,时不时吹个口哨,撇着嘴点头,终于啧啧两声:“挺好,我会叫佩珀给你们的团队的每个人都多发一点奖金。”

我身后的两位实习生助手直接激动地一个扶墙,一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被我嫌弃地看了一眼,有点出息好吗?

一把拉住他们俩,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眼前的史达克先生露出了礼貌的微笑:“您喜欢就好。有什么问题的话随时打电话给我们。”

“哦。”托尼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拉长了声音,慢吞吞地点头:“好。”

从此我的B方噩梦就开始了。

“那幅Pierre Soulages好像掉漆了。”这是凌晨三点,来自托尼的第一条短信。

我根本就懒得问他怎么拿到我的私人电话号码而不是打给工作室的。总之我立即回问他要不要明天一早过去。他说可以,但我没见到他。

“书桌上的银色小人的脚掉了。”这是周日下午五点的短信。还附加了一张照片。

周一晚上十点:“厕所里的瓷砖好像裂了一块。”

周二凌晨三点:“我不喜欢客厅的吊灯的光亮,晚上看起来太弱了。”

周三早上五点:“休息室里的坐垫套子可以换吗?非常扎人。”

他不用睡觉吗?!

我瞪着手机屏幕,有点无语地回复“我天亮就去”的时候想到。

我连续去了九次那间位于海边的马里布豪宅,却没有一次见到史达克先生,每次不是佩珀接待我就是和贾维斯打交道。

于是在第十次收到他在下午四点钟传过来的简讯的时候,我没回复,直接踩着油门去了他家。

这次终于见到了真人。

作为主要设计师,这几个月我都有自由进入房屋的特权。停了车,一路上了比自己家里还要熟悉的楼梯,我直接去了二楼的书房。

看到托尼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手机。

豪宅的二楼是完全隐私的空间:书房,休息室,卧室,都在这一楼里。就连哈皮和佩珀都很少上来。因此,也布置采取了完全隔音的设计,柔软的地毯一路从楼梯延伸到每个房间的门。

我很惊讶托尼没有意识到我已经站在了书房的门前,可能是因为他想要静处一会儿,所以贾维斯没有通知他我的到来。

但让我更惊讶的是,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屏幕。

屏幕上是和我的短信来往。

他在等我的回复。

于是我开了口。

“托尼。”

他惊愕地抬起头来。


MALIBU

托尼·史达克不相信一见钟情。

他相信一响贪欢。

相信自己喜于征服和追逐的天性,他游戏人生,因为他可以这样做。

两情相悦的鱼水相欢带来的,本来就应是快乐的拥有。

他乐于那样,在感情被任何因素耗得消失殆尽之前抽身离去,金风玉露一相逢,带来的都应是人间的欢愉快感,你情我愿的成人世界,大家都知道规则,愿赌服输而黑白分明,没有什么不好的。

所以他不相信什么’从见到你就一直是你’之类的鬼话,也不相信日久生情。

他只是观察着。

他看着她不厌其烦地反反复复的强调走廊上的米色浅一分或深一分对人的心理和五感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花一下午来反复抚摸过一块块布料,为了确定什么样的触感铺在沙发上是最舒服的。

她问佩珀托尼几点钟起床,然后三十分钟之前赶到了空无一人毫无一物的卧室,静静地看着窗外,为了知道于破晓的时候,清晨的阳光会以什么样的角度而落入房间。

她可以为了摆一个花瓶而多次挪动它几十次,因为多一分少一分,其投下的阴影和华盖都会不同。

托尼·史达克的身边应该站着什么样的女人。

足够强大到于他并肩,能够承受失去和获得的限界的重量的人。

世界本来就千疮百孔,他穿着坚固不催的钢铁盔甲站在高处,以冰冷理性隐忍下所有的天真和真实。

而她,能欣赏盛夏林间的萤火虫,赤脚入溪泉感觉从指尖细流而过的沙土,拥抱海边的略冷咸风,以纤柔易感的心看着世间的所有色彩。

看似敏感易碎的艺术灵魂,偏偏又仿佛带着最坚固的利刃,汹涌进攻。

他需要的只是装修,但她却挑担起他从睁眼到闭眼的每一刻细节的照顾。

于是站在这个每个角落都有过她的存在的空间,托尼看着周围,不由自主地叹气。

每一寸墙壁家具床头和装饰,被她细心地填充融合而渗透到底,没有任何隙缝被遗失漏泄。

是掠夺一样的攻击,托尼只要住在这里,光是想起她的名字,心脏就会温柔而刺痛的震动,真是难以忍受的煎熬。

他发短信,用笨拙的愚蠢的任何人都可以揭穿的理由做借口,但在她来的时候又不下楼。

他只是害怕而已。

托尼·史达克是个幼稚鬼。他在心里这样想着。

只不过是害怕得到后的狂喜,最终要面临失去后的绝望。

他静静地看着她一次次很紧张的走入房屋,仔细地看着是否自己在工作上有所失误,然后再放心的离开。

为此他弄碎了家里的很多东西,只是为了让她来。

在来了三次之后,他看到了她因为没有见到自己的失望表情。

那样的表情让他很惊喜,又不知所措。

情场老手托尼·史达克第一次发现自己在遇到真正心仪的人的时候,会这样忐忑不安又焦虑紧张。

然后她出现在书房的门前,喊了他的名字。

看着满脸惊愕的托尼,我叹了口气,走了进来,略带无奈地看着他说道:“史达克先生,如果不是因为’可以拥有世界上任何你想要的女人’这样的事情在你身上是真理的话,我会觉得你在追我。”

“噢,天。”他往后微微仰头,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你终于看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开窍。”

“托尼……”我有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你在追我的话,约我出去就好了。用那种史达克式的方式,豪华跑车来接送,满屋子的玫瑰花,水上钢琴表演的浪漫晚餐什么的,相信我,我一定开窍。”

“噢。”他慢条斯理地点头说道:“所以我给你的印象是那样的?”

他起身,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向我走来:“那种八卦杂志封面的花花公子,用着超级CLICHE的追女人方式?”

“……是你自己在访谈上这样说的。”我指着茶几上的杂志封面说道。

他嘴角抽搐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拉开了书房的椅子:“让女士站立并不是我的习惯,坐吗?”

见我站着不动,他指了指我的高跟鞋:“虽然我很高兴你终于开窍了,但你不用保持着那样遥远的距离,我绝对不勉强女人做任何事情。而你每天穿着那样的鞋子在我家跑来跑去,我并不希望成为让你腿酸的理由。所以,请坐?”

不想让我跑来跑去,就别凌晨四点给我发短信,让我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化妆穿正装踩着高跟鞋来你家啊。

我瞪着他不知道说什么,但还是坐了下来。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走到了沿墙的书桌边:“咖啡?”

“纯,黑……”我正说着,就被他打断。

“不加糖。”他点点头:“我知道。我调查过你。”见我眯起眼睛,他摊摊手:“我是说,贾维斯调查过你,好吧,算是我,你要无权限限制的来我家那么多次,我总得调查你,是吧?”

“皇家艺术?”他眯了眯眼看了我一下,上上下下扫了一眼:“你看起来不像个在英国就读过的人。”

“第一,那是偏见,史达克先生。第二,帕森设计学院。”我挑眉回答:“你不是调查过我吗?”

“对,犯罪记录什么的,还有一份详细到你无法想象的程度的履历表和之前的作品。”他点点头:“但私人生活我并没有调查,我只是留意你。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咖啡,工作的时候会穿软拖鞋或CROCS,音乐的话喜欢Two Steps From Hell……说实在这个爱好我还觉得挺惊讶的。”他啧啧两声:“虽然我也觉得那个乐队很不错,Thomas Bergensen是个天才。”

这真是我所见识过最别出一格的追女人方式了,史达克。我叹了口气想到。

“你想说什么?”我背靠在了椅子上,懒懒地勾了勾嘴角问道。

“我想说的是,我知道你。所以,那些追女人的方式对别人来说可能会有用,但对你不一样。”

我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妈的为什么不一样?我也想有被亿万富翁宠成玛丽苏小公举的经历好吗?

我不一样所以你每天让我跑来跑去累成狗?

可能是我脸上的表情太过激烈,他看了片刻,笑了起来,然后放下杯子往前走来。

他走一步我就蹬着椅子往后退一步。

到最后我椅子已经退到了墙壁上,他翻了个白眼,一手按下靠背上的按钮让椅子碰!地一声往后翻成45度,俯首看着我。

“我知道你,所以对于你,我不知道。”

这话真矛盾。

我张了张口想反驳,但发现他很认真地看着我,蜜糖一样的褐色眼睛像是可以窥视到我灵魂深处一样。

于是我只好说了一句:“你这句话的逻辑里有很大的问题,史达克先生。”

我想别开双眼,但我却做不到。

看着我的那双眼睛太深邃了。我也很熟悉它们。我在白天晚上或凌晨收到他的简讯的时候,总是会想到这样的眼光。

喜欢看海洋的寂寞眼睛,也可以足够包容整个世界的坚毅目光。

他看了我片刻,终于开口。

“理智告诉我,我们很不同。你是比文科生还要可怕的那种艺术家。你喜欢诗情画意,我觉得诗歌家都是一群穷酸的天才,虽然我不否认艺术对人生和世界贡献,但如果没有它们人类还是可以进化许多。”

他做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那种似乎不在乎但明明是无比认真的样子。

“你可以去花一天的时间去看一朵花是盛放的状态好还是含苞的样子漂亮,我觉得那很浪费时间,而且那朵花最终还是会开放。而且,天,我没有那样的时间。”

“你喜欢聂鲁达和泰戈尔,我觉得那些……好吧我不否认他们的美。但我只是觉得它们不值得我为那些字句流泪。”他想了想:“我还是觉得俄国文学比较有深意。还有博尔赫斯。”

“艺术和装饰是你的专业。你的爱好是研究光和影的角度如何影响一个房间和空间的美。听轻音乐,研究颜色的深浅,布料的柔软,金属的色彩,淘复古的家具。”

他注视着我说道:“这些,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什么用处。但是如果没有了它们,我想整个世界会少了许多为此奋斗的理由。”他勾了勾嘴角,笑了起来。

“所以,我没办法否认它们的重要性。就如我无法否认,我觉得你是完满我的那块缺角一样。”

有点无奈地看着我,玩世不恭的笑容又出现在他的脸上,但说出来的话却无比真挚:“我觉得,你是我生命里缺乏的艺术和美,所以我不能用庸俗的物质世界来满足你。但我只有这些世俗的东西。”

“所以,是的,我在追你,但我不知道怎么追你。因为我不懂你要的美和爱情是什么样,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你那些。”

他摊摊手:“I’m just a man who has everything and has nothing。”又笑了起来:“这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曾经告诉过我的事实。”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离我很近很近,近到我可以感到他的心跳和呼吸。

但他说完便叹了口气,放开了椅背,让它返回了直坐的样子。

我看着他的背,有点发愣。

他的世界里有冰冷的机械和钢铁,打不完的战争和任务。

而我的世界里,有色彩有花瓣有晨曦有黄昏,我可以在充满夕阳的房间里静静地如他所说的那样“观看一朵花的开放”,而他却不能,他也不能陪我做这些。

陪我挑地毯和沙发抱枕的布料,挑走廊上的油画和尝试相框的角度,观察露水从草尖流动滴落,欣赏枝节盘错的树干上有多少风霜苍凉。

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可能。

但那又怎么样?

“托尼。”看着他返回了工作桌,我停顿了片刻才轻声唤道。

“你刚刚是不是要吻我?”我用很轻的声音问他。

他没说话,只是偏过头来看着我。

见他很久不说话,我只好深深呼吸,才说道:“那个就够了。”

“什么?”

“艺术家的美和爱情。”我看着他:“只不过是一个吻的形状。”

身前有了一阵声响,他大步走了过来,我抬起头来的时候,他便伸手揽住了我的脖子,俯首吻住了我。


MONACO

“怎么样?”托尼问我。

“什么怎么样?”接过他递过来的咖啡,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那个吻。”

“结婚了这么多年,现在才想到问我吗?不过……”我点了点头,回想了片刻微笑道:“很甜蜜,很值得回味,你知道,和所有的初吻一样,充满了心动的感觉。像我第一次看到……”我想了想:“指环王里的那两座阿刚那斯那样。”

“为什么我们每次都要谈到指环王?”有点抓狂地看着我,托尼嘴角抽搐地问道。

“因为我喜欢在故事里打别的TAG,不行吗?”我看着他得意地笑着:“而且那是我的本命。”

伸手捏了我的脸颊,他轻哼一声:“我以为我是你的本命。”

我微笑地看着他:“你可以取掉’本’那个字。”

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他隐去了一个笑容,转过头去看向前方,边移动着驾驶杆:“还有二十分钟就可以降落了。”又感叹着说道:“啊,摩纳哥。游艇,海洋,赌场,我真应该降生在摩纳哥。”他啧啧啧地说道。

“我以为你要去托斯卡纳。”关上了平板,我皱起了眉头看向他:“托尼?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凑近他,我眯了眯眼:“为什么没人打电话来?”

我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又和史蒂夫吵架了于是带我躲避出来?你被通缉了,所以我们开始流浪?”

“宝贝,你真的很适合写故事。”他瞥了我一眼挑眉说道:“我和史蒂夫没吵架也没被通缉也没犯罪也没发生什么,我只是……”他高声唤道:“星期五?显示一下被阻挡的来电?”

“好的先生,有十五条未接电话的记录。五个来自波兹小姐,七个来自霍根先生。另外三个来自罗德斯上尉。”星期五很及时地回答道:“需要继续阻挡来电吗?”

“哇哦,才十五个,怎么?拯救了世界就被抛弃了吗?”托尼不可思议地站起身来,又点头:“继续阻挡,告诉他们我又去度蜜月了。”他用一副’我告诉过你没事’的表情看向我。

行吧,史达克,算我信你。

“史达克大厦的授权全都转移给罗杰斯队长。”托尼继续吩咐星期五,说完又搓了搓手看向我:“Monte Carlo的蜜月套房,这次可以尽情享受了,毕竟我们上次没怎么能完全把握来摩纳哥的分分秒秒。”

“噢,你是说,在那次你以为你要死,没告诉我,但我还是知道了的那次旅行。”

“对,唔,关于那个……”他仰躺在椅子靠背上,眉毛挑得很灵活:“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的窗口,昆式机开始逐渐降落了。

“你是我男人,我每天都跟你生活上床睡觉做爱,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看向他:“毕竟我是一个会观察花开花落和每一片雪花的无聊艺术家不是吗。”

他笑了出来,伸手握紧我:“告诉我。”

他转头,用着那种托尼才会有的专注眼神看向了我。那种难得严肃的时候足够让人心跳漏一拍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的?”

“托尼……”我叹了口气:“自从你从阿富汗的那个山洞里死里逃生之后,你一直都非常重视自己的健康状态,自控到几乎变态的程度。如果不是因为你偶尔贪食吃的那些汉堡快餐,我都要觉得你是被史蒂夫附身了。但那个时候,当你要举办史达克展览会的时候,你简直……”

我挑眉看向他:“你还记得吗?酗酒,熬夜,参加各种各样的派对,表现得像个混球。”想了想:“如果不是因为你讨厌烟草的味道的话你还会抽烟。”

“我的确讨厌烟草的味道。”他点头回答道,又沉默了片刻。

“难吗?”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道:“在那年,每天都和一个不知道自己是否要死的人在一起,还要伪装很开心的时候?”

“不难。”我微笑地看着他:“我觉得你才是最难的。”又想了想:“当然也有很难的时候。比如那次我们在飞回来的飞机上的吵架。”

“噢。”感慨地点了点头,托尼也不觉说道:“那不算是吵架,但我那时候真是个混蛋,对吧?”

“那也是我的混蛋。”我笑了笑拨弄着他的头发说道。

“你的混蛋那时候很失控。我承认。”歪了歪头,托尼轻轻叹了口气:“我很抱歉。”

“为什么?”

“呃,就是,焦虑症,不安,表现地像个混球,酗酒熬夜赛车什么的。”他边摇了摇头边说道,但还是看向我:“最后,因为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知道。天,这和绕口令似的。”他翻了翻白眼,苦笑了一下:“我不是有意隐瞒着你,当时我也知道你看出来了。”他拉起了我的手轻轻落下一吻:“我很抱歉,没有把你宠成玛丽苏小公主。却是我被你宠的无法无天了。”

“因为有时候千般偏爱和万般宠溺,不过是退一步的微笑鼓励,无需多言。”

他看着我:“你做到了。”

在当年,在去摩纳哥的那个早晨,托尼在洗浴的时候从浴室递了他常用的香水,叫我放进行李千万别忘了。我看着他在喷头下唱着歌的样子,趁他不注意地时候拉开了浴袍,看了看胸前的印子。

嵌入他胸前的反应堆外面有一层保护罩,但即使这样,在这段反常的时间里,那东西在欢爱中总是会烫到我,留下了少许伤痕,好在在满身的暧昧印记中并不是很明显。

但我只是因为肌肤相交就被烙下了这样浅浅的滚烫伤,他每天带着那东西,不知该有多伤身。

想到他这段时间的异常,我停顿了片刻,然后把他要带的香水放进了行李里。

手中的香水是拉里克限量版,脚下地毯是萨法维德丝绸,行李是波德加维奈达的六套装,光是里面装着的便服睡衣,便可比一个普通人的月度费用。

然而在生死之间,这些都是负担,只有盲目顽固的生存欲才是唯一真实。

所以,他要做什么,让他去,任何让他感到活着的快感刺激都是救赎和希望。

于是在看到他在摩纳哥不顾后果的上了赛车场,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反对。

当我看到他面对那个像个SM疯子的俄罗斯人的时候,我也没有生气,只有担心害怕恐惧后悔和无边无尽的后怕。

但当我们坐在飞回家的飞机上,他端上一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的餐盘,有点不好意思又内疚地看着我,说这是他亲手为我下厨准备的时候,我只能深呼吸数到十才没把盘子连带着饭菜摔在他脸上。

“别那么说。”按捺着耐心和怒意,我一手捂着胸口,冷冷地看着他说道:“说那样的话。”又看向眼前的餐盘:“或做这样的事。像是要诀别了一样。”

我吸了吸鼻子,在他骤然巨变的苍白表情下,隐下了眼泪,淡淡说道:“我们威尼斯,去Cipriani住最好的套房,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取消你那个70%全都是女宾客的生日宴会,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我深深呼吸,转过头去看向窗外:“只是别说那样的话。”

他想要走上前来却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只是垂下了头。

室内里非常静谧,窗外白云飞掠,在蔚蓝的天空上留下一条条的痕迹。

我不说,并不代表他骗得了我。

“如果是我呢?”在一片静默之中,我突然问道:“我得了某种无法治愈的怪病,每天横冲直撞地在你面前蹦跶,不要命的做疯狂的事情,然后,我告诉你,不好意思,我没发神经,我只是快死了。”

“那,你有吗?”他一步走上前来,在我身前蹲了下来看着我:“某种怪病?”

“没有。”我抬眼看着他:“那你呢?你快死了吗?”

他抿了抿嘴,索性在地上盘腿坐了下来,轻叹一口气,把头靠在了我的膝盖上,又一把拉过我的手,让我抚摸他的头发。

“你觉得会是什么样?”和平时一样,托尼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在我指尖微微停顿的时候不满地碰了碰我,让我继续梳着他的头发。

“什么?”

“死亡。”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死过。

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我不知道这个谈话内容怎么就从“托尼你他妈的最近在发什么疯你得了绝症也不告诉我”,换到了“生与死的奥秘探索”上。

无语看着窗外,我只好想了想。

“死亡只不过是另外一条道路,一条我们都必须踏上的归途。”我淡淡地回答道:“这个世界的灰帘终将卷起,所有的一切事物都会变得如银色玻璃那般透明,然后你就能看到。”

我顿了顿,划过他发梢的举动非常温柔,他转头过来认真地看着我的微笑。

“白色的海边,和彼岸。遥远而碧翠的草原,在迅速升起的晨曦之下。”

“……”

托尼看着我,沉默了半天才问道:“你刚刚引用了指环王2里的甘道夫的台词?”

“是指环王3。”我嘿嘿一笑。

他瞪着我,看了片刻才问道:“还去威尼斯吗?”

“随便你。”我耸耸肩:“你想去的话我们就去。”

他双眼一亮,迅速地爬起身来,却被我淡然地喊住了:“但是,托尼。”

“嗯?”

他转过头来。

坐在机舱的窗边,她的语气很淡然:“我接受你承担全世界的安危的责任,也接受你做为超级英雄的命运。我只是不接受不告而别。”

看着外面,眼泪还是从她脸颊上滑落了下来,掉在微微颤抖的下唇上。

“我也不接受……”她转过头来看向他:“世界永远不再有你,即使它再和平美满,对我而言终将缺失无法弥补的一角。”

“如果你还在这个世界存在着,那么这个世界无论什么样对我都是有意义的。但如果不在了,无论它多么好,在我眼里也只是一片荒漠。”吸了吸鼻子:“这句话不是指环王的,是咆哮山庄的。”

她用手背迅速地擦去了泛出来的泪水,又顿了顿:“还有,我不喜欢Cipriani,金碧辉煌的酒店你都住了一辈子了,还没住够吗?”

看着她迅速地擦掉眼泪又转过头去,托尼站在原地沉默。然后他迅速地走了上去,一把把她拥抱住。

“你想去哪里?想去哪里我都陪你。”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发上,吻了吻她的脸颊,碎吻落在她的双唇上,轻咬吸吮,手也紧紧揽住她的腰,柔声问道:“任何地方。”

却想了想:“……但不能太寒酸。”

“我没说过那样的话。”在MONTE CARLO的豪华蜜月套房里住下来,托尼洗完澡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说道:“我当初说的是,不能太偏僻。”

“不,其实你说的是’不能太穷’,但我怕这样写着有损你风度并且让你看起来是个snobbish asshole,所以我换了措辞。”

我坐在床上继续敲打着最后几个词,托尼穿上了浴袍,擦干了头发,一下子就倒在了床上,一把抱住我往下压,开始在我耳边吹气,又用胡子开始扎我的耳朵,我不觉好笑,一手把他推开。

“为什么要写这个?”他懒洋洋地躺在床上,顺手拿了个抱枕垫在脖子后:“我们有星期五,我觉得我们所有的一切都被精确地记在了它的系统里。”

“因为我是个艺术家,我写下的和AI记录的一定不一样,否则,我们要作家们做什么?”

“我还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双眼眨了眨,托尼感慨地点头:“是呀,为什么?”

“看吧,snobbish asshole。”我摊了摊手:“这又是一个我必须美化你的部分。”

看他笑了起来,我关上了电脑拿下了眼镜,咬着一只架脚笑道:“而且我想……推算一些东西。”

“你?”他的眉毛挑得很高很高,又立即放了下来:“对不起,亲爱的,我并不是有贬值你的意思,但你知道,我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我是说,你如果要推算什么……”

“史达克先生,我也绝对没有小看你的意思,但有时候,你们这些理科生看不到我们艺术生所看到的世界。”我反唇相讥地回答道。

“但我看见了。”他一翻身把我压在身下,落下了一吻微笑道:“你让我看见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看不到那样的风景,但……就如我说的那样,我是个天才,我早就知道你是我生命里所缺乏的美。”

他又考虑了一下,似乎这样的赞赏太高了:“缺乏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和时间去了解,不是因为我不懂。”

“噢。”我揽住了他的脖子笑道:“感谢你的评语,我很庆幸你没有觉得我给你所呈现的世界很寒酸,很穷,很偏僻。”

“当然没有。”他目光柔和了下来:“没有,非常完美。比如,那次的托斯卡纳真是……像一部伍迪艾伦的电影一样。我一直都想和你回去。但是……”

他又想到了什么:“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回去,但就如你说的,没有什么能够比第一次那样。初吻,还有那三天。”

他立即从床上爬了起来:“好,我又后悔了,我们不应该来摩纳哥,我们去托斯卡纳?”

“现在哪里都不去,史达克先生。”我伸手把他拉了下来,压在了床上:“我们先享受这套房好了。”


TOSCANA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威尼斯。”躺在床上,我喘息着说道,用床单裹着自己,翻了个身在托尼怀里蹭了蹭:“我是说,毕竟我们那次没去成,不是吗。”

“是个很不错的建议。”他下巴抵在了我的额头,用力地抱住我的腰回答。又想了想,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但当初你不想去Cipriani,没有办法,我们只好去了别的地方。我到现在还没想清楚,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Cipriani?”

我皱眉:“我只是觉得你在当年那个状态下更适合去别的地方。”又忍不住眯眼:“你刚刚不是说没去摩纳哥去托斯卡纳很完美吗?怎么?做完了就后悔刚刚说的情话了?”

“……”托尼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没有没有。托斯卡纳真的很完美。”

行吧史达克,结婚了还穿裤子就不认人了呢。

我背过身去不理他。

从摩纳哥十万火急地飞回美国的飞机在半途被迫转移方向。

托尼看着佩珀和哈皮惊愕又抓狂的脸,回头看去,女朋友已经在笑眯眯地打电话,用流利的意大利语说着什么。还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着新闻上斯德尔恩议员正非常激动的发表着对刚刚在摩纳哥所经历的一切的意见和评论,时不时地指着屏幕,叫托尼看自己被痛斥批评的言论。

史达克集团的公关正遇到从未所有的挑战,他们必须平息一大场媒体风波,集团的股票也因为托尼把总裁位置转给了佩珀而开始跌落,他刚刚在华盛顿发表’世界上不可能有这样的战衣盔甲’的豪言,就被安东·凡客给狠狠地公开打了个耳光。

自己身上还有伤,反应堆的感染已经抵达了53%这样的高数,真的不是可以去威尼斯的好时机。

看着旁边佩珀失望无比又接近发飙的脸,哈皮揉着额头,那个新来的娜达利也用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手机里还有好几个来自华盛顿的未接电话。

托尼想要说什么,算了,还是回家吧,真不应该说在这个时候去威尼斯的。

但他看到她,正在窗边低着头打着电话,脸上的微笑非常温和,并没有任何胆怯害怕或悲哀。

于是托尼也笑了起来。

他们在托斯卡纳下了飞机。

只有三天时间。

那仿佛是穿越世界变成别人,隐私至极而亲密无比的狂欢。

车子在蜿蜒于暮霭的曲折道路之间驶入深处,托斯卡纳的清晨连成一层层银灰飘渺的雾,环绕着绿树掩映的山崖,在树枝之间穿梭延伸。

天空是浅灰和深蓝的色彩,车子辘辘在陡然的山路上往高处驶去,窗外可见远处蓝色的山影和漫溢在四周的云海。有几颗寂寥零碎的星星仍然在未曾觉醒的天空中散发着遥远孤寂的光芒。

盛夏的日出总是来得很快,他在金光如洪流一样掀起浓雾的时候按下了车内的按钮,开篷式的跑车退下了盖顶,让阳光沐浴了他们全身。

她用丝巾绑住了头发,带着大大的墨镜,像是电影里的女主角那样坐在副驾上给了他一个夸张的飞吻。

他看得笑出声来,伸出手和她十指相扣。

目的地是一栋由她亲自设计给一位巨星好友的别墅,常年无人,只有定时打扫的清洁女仆,园丁和厨师前来看管。

白色的大房子位于托斯卡纳的南部,环境清幽隔离,左邻右坊非富即贵,皆是明星富豪隐居避暑之处。

房屋竖立于绿色平原深处,以古老的树林为天然屏障。前有巨大庭院,后有不高不低的山坡,步数几分钟可见一条潺潺流过的溪泉,还设了一个小巧的码头,供大人孩子们在暑假里跳到水里玩闹。

“怎么样?”她灵活地跳下车来,等托尼拿好了简单的行李就牵住他往里面走,兴致很高又笑嘻嘻地看着他:“你以为我要带你去哪里?三星级的酒店吗?你应该多相信你女朋友的审美,史达克先生。”

“我如果不相信的话,怎么可能让你设计我们的家?”他一手揽住她,吻在了鬓发上说道。

“如果我当时知道那会是’我们’的家的话,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让你花那么多钱在装潢上的。”她得意地眨眨眼说道。

房子常年空旷,却有一切他们需要的东西。装潢设计曾由她操手,所以非常对托尼的品味和审美,有着利落简单的色彩线条,无多余的摆设和装饰。

但由于是家庭休假的地方,总是多了一份温馨和便利。

厨房里的厨具电器非常整齐,甚至比托尼家里的东西还要多,光是厨刀便摆满了一墙,更有满壁橱的各种大小锅盆,看来住在这里的人是个美食爱好者。

不过这些也没有关系,托尼只需要床和浴室。

当然她给予的不仅仅是这些。

整整三天,形影不分地在一起。

吃早餐前去散步,被树林深山围绕的空气清冷新鲜,一路有空旷微湿的清风,阳光划破浓雾,穿越树木,勾出无数浅深不一的光和影。

林深处见鹿,这一句是真的。

高傲美丽的动物有着盛大华美而奇特的犄角,眼神无辜清澈,却毫无惧意,只是静静地看着闯入林间的两人,观察片刻又转头悠闲离开。

在惊艳又感动的时刻过后,托尼歪嘴轻声说道:“你知道,我随时都带着战衣,如果我现在启动护手的话,我们晚上就可以吃烤鹿腿了。”

她很严肃地考虑了片刻:“第一,这太残忍。第二,你会去皮去角吗?你会挖内脏?”

托尼默默地放下了手。

晨间散步后是早餐。厨房的东西都派上了用场。

她用黄油煎吐司,挖出中心在里面放煎蛋,煎香肠和培根,外加水果和橙汁。从附近的集市小镇上运来的新鲜牛奶不如马里布那样的盒装,是装在玻璃瓶里的复古款式,玻璃上有嵌合而出的农场名字,用铁绳固定的开瓶,放在木质的箱子里,由赶着驴子的农夫的货车后面运来。

庭院前种着柠檬树,水果饱满而散发着甜香的味道,熟透了就跌入泥土,混合在一大堆不知名的鲜花之间。

簇簇花丛聚集成团,色彩鲜艳,蜿蜒满门,他随便一采就是一大把,胡乱地放在能找到的玻璃瓶里,倒也有几分野性一样的肆意之美。

睡觉,聊天,下厨,散步,吃饭,做爱。

午餐简单而轻松,黑面包片加上托斯卡纳的橄榄油,黑胡椒和起司奶酪就很完美。

当然也少不了意大利的面食和各种各样的酱料,配着非常便宜而自然酿成的葡萄酒,容易上头,于是午后总是慵懒而充满睡意和性爱。

柔和的光线在轻纱的窗帘后过滤而进,空气里总是弥漫着喘息和娇吟,爱和欲的边界线条被模糊得非常暧昧,只剩下征服和占领。

如此持续反复,似乎没有尽头的欢愉可以维持到夕阳落入深山,夜晚降临。

她抱着他沉沉入睡,他胸上的反应堆在寂静的房间里浮动着幽蓝的光亮,反光让托尼能在深夜里得以窥视她熟睡的面容,房间的四周都充溢着她的呼吸气息,味道和声音。

从未有过的静谧和满足能让他睡得深沉绵长,醒来时几乎失去记忆的那样黑甜无梦。

也有离开房间的时候,毕竟周围这么美。

在马里布,他们总是聊天。

内容迥然不同,都是为了了解彼此的天地世界而聆听交谈,她告诉他沙发上的那块布料用了多少工道才得以形成,他告诉她反应堆里的能源有多少成分。但在这里,他们很沉默。

亲吻,牵手和拥抱。彼此依赖着走过了湖泊溪泉,深山林间,她可以随着水源找到新的风景,他抱着她穿过踏水穿过河流,在岩石上眺望黄昏。

携手走在林间,古老的树上有松果掉落入地,坠落的声响清脆,果实饱满明亮,她啧啧啧的弯身捡了几颗,回头很感动地看了过来。

“我准备把它种在后院里,总有一天,它会成长成树,而每一次我看它的时候,我会记得。我会记得所有发生的一切。好的,坏的。还有我是多么地幸运,能够最终回家。”

托尼忍无可忍:“你到底要引用多少指环王的台词?”

“这是霍比特人,不是指环王。”她笑得嚣张,但还是把果实放进了口袋:“但我真的会带回去。”她想了想:“是一个很不错的装饰,放在书架上会很好看。”

“回去重买房子。”他在离开之前的最后性爱后抚摸着她略湿的发丝说道:“临湖,有树林,你来布置。我来住。和你一起。”

“不要轻易立FLAG,史达克先生。”她在他身上慵懒伸腰,一个翻身趴在他胸上,点了点那个反应堆笑道:“一般说我干完这票就回去和你结婚生孩子的警察,在接下来十分钟的剧情里就领便当了。”

“我可不是警察。”托尼大笑:“我是钢铁侠。”

他这样说道,但窗外已经有光亮渗透而出。

并不属于这个深林该有的明亮光辉从天而降,罗迪在外面的庭院里缓缓降落。

“噢,你看,来找超级英雄的警察来了。”她裹着床单起身,笑着点头说道。

“还是那句话,回去重买房子。”托尼俯首吻住她:“我和你的房子。”

“其实我那个时候也没说错啊。”卧在沙发上再次偷看我写的故事的托尼撇嘴:“你看,我们后来不是买了房子,有树林,有湖水,而且住了下来了嘛。”

“对。然后那棵果实也长出来了。”我回想了一下庭院里的植物想到。

又想到了什么,我看向托尼。

他正穿上衣服,打开行李箱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犹豫穿哪一件好。

“托尼?”我轻声问道:“你真的不用接电话吗?”

“没问题。”他头都没回地挥了挥手:“有史蒂夫。还有佩珀呢。还有,其他那些没有我聪明但如果地球要毁灭还是可以托付给他们的超级英雄们。”

“噢。”我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了自己的手机,忍不住划开了屏幕。

一个短信都没有,也没有邮件。这一切太反常了。

“想出去走走吗?”从背后搂住我,托尼吻着我的脖子问道:“唔,虽然是由我提问的,但是我现在有点不想出去了。”

我笑了起来:“还是出去走走吧。海滩就在不远的地方。”

“好。”他松开了我几分点头答应道。

“托尼?”我看着手机上的天气和日期叫住了他:“现在是夏天。”

“嗯?”他挑眉:“所以?”

“所以……”我很理所当然地看向他,拉长了声音:“你不带墨镜吗?”又眯了眯眼:“你自从我们出来之后就不带墨镜了。你之前天天带着墨镜。”

“我对你这种显微镜般的观察能力打满分,宝贝。”他附下身来亲了我一下:“所以,你替我带了吗?”

“当然。”我撇撇嘴角,指了指旁边的手提包:“深红色的那副。”

“That’s my girl。”他啄了啄我的嘴角,马上戴上笑了笑。


NEW YORK

在摩纳哥逗留了几天之后,我们再次上了昆式机。

“真的不去托斯卡纳?”我在副座上坐着,边修改着故事里的错别字边问道。

“其实我觉得我们家比托斯卡纳还要完美。”托尼靠在了椅背上喝着刚刚买来的星巴克说道:“那是你的毕生杰作。”

“说到这个。”我抬起头来回想了一下:“我发现我的毕生杰作都被毁灭了。你的马里布豪宅:被三架直升战斗机轰炸到半个房子全都崩塌入海。纽约的史达克大厦:被外星人军队给轰炸了顶楼。再后来,复仇者联盟在郊外的基地:被萨诺斯碾得连沙尘都没剩。”

我思考了片刻:“我觉得是风水问题。”

托尼很严肃地点点头:“回头我们从中国请个专家来。”他顿了顿:“那可是我们的家,不能有一点风险。”

“托尼?”我停止了码字中的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自从萨诺斯,已经过了多久?三个月?”

“我算算看……”托尼看了看当初差点被废了的手臂:“差不多,应该快四个月了?”

“噢。”我点点头,又继续写我们的故事。

可以,史达克,算我信你。

让一个室内设计师布置自己的房子,其难度和让一个外科医生给自己开刀一样。

那一年,继马里布的豪宅深埋在海底里,在他们忙碌于拯救寻找洛基的权杖的时候,我也马不停蹄地开始忙到失去自我。

工作室的业务增加了三倍,手上还有郊外的新总部策划要开始布置,在剩余的时间里,便全心全意地投入了布置新房子的计划中。

对艺术和生活挑剔到极致的人,在遇到布置自家都只会感到有无数的选择障碍症而已。

我曾经想过会和什么样的男人共度一生,我们的家会是什么样,用什么样的采光,客厅是什么颜色,浴室里有没有我喜欢的复古式三脚浴缸,庭院里种什么花,卧室是不是用我喜欢的波西米亚森系风格。

然后我发现这一切都不重要。

反正爱情和归属都有了明亮的样子。

它有着总是剪裁修理的非常整齐的深咖啡色的头发和胡子,隐藏在墨镜后的琥珀浅蜜双眼,非常宽阔和坚毅的肩膀,一个可能不属于人类的脑子,和一颗柔软温暖到极点的心,躲藏在锐敏的反应和玩世不恭的嘲讽里。

所以理想中的房子,只需要是他喜欢的模样。

当然用了托尼极爱的简洁先进的风格,卧室采取了全墙的玻璃窗,外有海浪般的树林围绕,防弹玻璃厚如墙壁却透明如天然屏障,一下命令便可顿时可见外面风景。

屋内的隔离空间也大多透明,看起来更加宽阔而明亮。他喜欢一眼就可见所有。

深色木质的天花板和地板,开放式的厨房配着灰白色的大理石岛台,留空的客厅和宽大的室内阳台,还有当然,比主屋还要大的车库兼工作室。

外有树林围绕,后庭里和他一起种植下转移过来的数十棵柠檬苹果樱桃树,种在通往后湖的石铺小路两旁,湖畔有一棵据说几百年都屹立不倒的巨大榕树,树枝华盖如伞延伸,最细小的树枝都粗如孩童手臂。

托尼从上面挂下吊床,我有一次在上面摇着看书睡着了,下着微雨都不曾淋湿。

大局照他的偏爱布置,我只是添加了无数细节。

来自柬埔寨的手工织布搭在沙发上,伊斯但布尔的地毯,詹姆斯·纳雷斯的蓝与黑抽象画,德国幕利瓦的墙布壁纸,德利恒河河畔的竹编和约旦的浮雕。

从世界各地而来,被我精心收藏或特意购买的那些“没有它们人类也可以进化的很好”的艺术品。

“这是什么?”随着我转了一大圈的托尼,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大幅黑色白树旗帜,按了按眉心问道。

“刚铎的旗帜。”我认真地回答:“其实,应该算是埃兰迪尔的王旗,阿拉贡在佩兰诺尔平原上打出的就是这面旗帜。”

“……”托尼点点头:“指环王2?”

“3,王者归来。”我鄙视他对这方面的少了解。

“所以你在这段时间里都在忙……收集周边?”他叹了口气,伸出手牵住我走向了下面的客厅。

“史达克先生,你对家里的艺术品的评价是周边?你以为我去了哪里,COMICON吗?”我见他在台阶之下,便一下子跳到他背上,让他背我,顺口咬了一下他的耳朵:“你以为我收集这个很简单?那面旗帜我是从新西兰带来的正版。”

“只要别把卧室弄得和索尔的房间那样就可以了。”他背着我往外面走去,满意地看着被黄昏染满的庭院。

盛春正浓,初种下去的果树已经结出青涩的苹果,柠檬还是青绿色,看着就觉得满嘴酸涩,也有最雏形的樱桃,在一片浓绿里缀着点点红色。

周围树林寂静,只有偶尔飞过湖面的鸟儿从远处发出鸣叫,或者细微的树叶摇曳的碎声。

我跳下了他的背,看着他的轮廓和身影都被橘黄金火的黄昏笼罩,额前的碎发,褐色的双眼,挺拔的鼻尖和分明的双唇全都融在柔和光辉里,雕刻出时间凝固静止的模样。

人生仿佛一场迢遥无尽的长途,他的旅程通往浩瀚星辰,遍历山川河流,劫尽炼狱烽火,又一次次的涅槃重生。

而在这一刻,身后满屋灯光摇曳出了温柔的光圈,厨房里有准备好的热腾香喷的晚餐和烤炉里的苹果热派,远处有深林连绵起伏,湖面上有安静的水波潋滟,庭中果实满园。

在这一刻,只愿他在阅尽世间荒芜喜乐之后,觉得这人间值得。

我想他应该是满意的。

因为他在余晖里转过头来对我微笑问道:“嫁给我?”

“嗯。”我轻轻应道:“好。”

“其实我想象中的求婚仪式比那次要浪漫得多。”

看完了我所写的部分,托尼撑着下巴想了想坦白道。

“但那时候……”

那时候,世界所有的战争和烦恼都云消雾散。

看她站在半步距离的身边,他觉得满心温柔。

于是其实隐藏了很久的时间的那句话就脱口而出。

嫁给我。

“你让我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你知道吗?”他侧脸微笑着看向我,又勾了勾一边的嘴角:“我很抱歉我没有更早求婚。”

“托尼?”我抿了抿嘴看向他:“这是你第二次道歉了。”

我再三忍住还是没能咽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真的,宝贝。”他叹了口气摇头笑道,又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真的。我只是……”他揉了一把脸,又向我眨眨眼:“我以为你应该知道,我每次经历过一场生死大战都会想做些极端的事情。”他在我挑眉之前连忙说道:“除了向你求婚和结婚这两件事情。”

我开口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的轮廓,我还是只是问道:“接下来去哪里?”

他看了我一眼,又别过了眼光。

天,史达克,你从来没能骗得过我。我忍不住转过头,却伸手把他紧紧抱住。

“我也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轻声说道。

“什么?”

“你求婚的那一天。”我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胡子:“不,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天。这场……完美惊奇到不可思议的旅程。”我看着他的双眸微笑:“每天都是一场冒险的这场,你给予我,给予世界的绚丽夺目的旅游。”

但旅程都有最终目的地。

我知道的,托尼。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了我:“你想去哪里?”

沉思了几秒钟,我突然就笑了,轻声说道:“我们去当年结婚的地方吧。”

“噢。好主意,我很喜欢印度。阿格拉?还是新德里?”托尼也很赞同地点点头:“想当年,谁会想到我会在印度结婚呢。”

“托尼?”我轻咳了一声说道:“你知道你喜欢印度和那场婚礼不是因为地理位置。”

“我知道。”他也轻笑了起来:“的确不是。”


LUANG PRABANG

其实当时没有想到要去印度的。

我们只是在避寒而已。

在纽约的大战之后,托尼的PTSD严重到任何人说起纽约就会发作焦虑症,所以从西伯利亚回来之后,他连一片雪花都不愿意见到。

在这世界最难见到雪花地方就是非洲了,但我一点都不想去,于是我们去了东南亚。

第一站是琅勃拉邦。

什么样的环境成就了托尼·史达克?

物质上的丰富和精神上的空虚。

眼前仿佛没有终止的研究室里的幽蓝屏幕,如白昼一样不断闪烁和从不熄灭的闪光灯,喝不完的咖啡,无尽无边的发明和新科技。炫目昂贵的跑车,大如城堡的豪宅或高耸入天的大厦住宿,锦衣华裳,前半生的美女如云。

他以流星一样的速度燃烧着自己,穿梭天空或开着豪车飞机横冲直撞。

一直很忙,忙到可以忘记生存的本意是为了什么。

然后,有人为他点燃了一根白檀。

提醒他,有时候可以停下来。

她从不劝止他去拯救这个世界,但也带他去看了这个星球为什么值得。

聆听海潮,拥抱寒风,用手摘下饱满成熟的果实,感受一朵花的开放枯萎。

东南亚离美国很远。当然,用昆式机或钢铁盔甲的速度,只不过是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但以人文历史来说,的确很远,远到托尼可以忘记自己是托尼。

琅勃拉邦,幽静淳朴的古老城市。

被高山河流和白云和氤氲潮湿的雨季包围,闷热到无法想象,急躁或不耐的周游只会让人被阳光和炎热炙烤到窒息。只能静下心来慢慢细品。

清晨可听到窗外的寺庙钟声布满上空,在还未破晓的时候穿透层层云霄,钟声伴着天色未央的细雨。

她带着他去看寺庙里的僧人们诵经,橙黄色的僧袍摇曳于地,众僧在木棚下异口同声的沉着念诵,简陋的木棚时而带着飘落的雨水,他们仍然一动不动,认真虔诚的轮廓里透露出祥和,不喜不怒。

她牵着他的手,静静地走过了掩盖在寺庙里,深埋在丛草绿林之中的佛像。被雨水冲洗了无数岁月的简单又淳朴的黑色雕刻,安静祥和地在幽绿蜿蜒的竹林松柏之中无悲无喜的微笑。

空气闷热温暖,有一搭没一搭的蝉鸣和不远处的水波拍打的声音缓缓传来。

周身灼热,但心情却慢慢地沉淀了下来。

白天欣赏寺庙的悠久平和,晚间的城市却热闹而俗世。

琅勃拉邦的夜市仿佛是从古老油画里活过来的盛宴。

当地人坐在地上摆摊或撑起帐篷,从布料木材到小吃美食,从家具油画到瓷器古董,什么都有。

小小的灯泡吊挂成线,随着一个个小摊子垂挂而落,布满整整一条街,蜿蜒到城的边缘。灯火在夜晚里闪闪发光,热闹喧哗的街道犹如潜伏在黑山围绕之中的一条金龙。

托尼和她十指相扣,在流光婉转的人群里牵手漫步,停停走走,看着这世间的流动生命和鲜艳色彩。

时而停住脚步,她迎着背后的光圈浮影对他微笑,他们便如其他外来的游客那样,若无旁人的在熙攘的街道里拥抱接吻。

只可惜地方很小,几天就足够逛完。

午后慵懒而漫长,时间在这个安静的地方似乎过得特别慢。托尼懒得不想移动,便留在房间里,不停地做爱。

庭院外有一棵百年古榕蔽天遮阴,周围花木繁茂,盛夏里的古城过于灼热,当地人都有午睡的习惯,外面的世界仿佛隔离,只能听到似无似有的蝉鸣鸟啼和彼此的喘息。

木百叶的窗户隙缝里透露出斑驳阳光,光影浮动闪烁,宽大的木床足够纠缠翻滚,发出暧昧的咯吱声响,摇晃如漂浮在海上的船只。

他在她体内里燃烧,一次次按下她持续反复结合,看着她的肌肤在被窗帘过滤后的柔光下的晶莹汗珠,发丝如流水蔓延婉转,缠在他指尖,绕在他的心尖上,只愿生生世世都纠缠在一起。

“生个孩子吧。”他帮我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轻声说道。

“……”我张了张口,算了一下:“你不觉得,在第……?”

“五次。”他很自豪地点点头补充。

“哇哦,你很棒哦,甜心。”我笑嘻嘻地拍着他的肩膀这样说道:“那你不觉得第五次之后这样说有点晚了吗?”好笑地看着他,我觉得有点无语:“我已经从你的行动看出来你想要孩子了,史达克先生。”又撇撇嘴:“虽然我一直以为你不想做父亲。”

“不是想做父亲。”他坐起身来,伸了伸懒腰,却回头看向了我:“是想做你的孩子的父亲。”他凝视着我双眼,柔和的说道:“那将会是我和你毕生的杰作。有着我的头脑和你的感性和精神,我们最完美的结合和结局。“

“我们最完美的结合和杰作,就是这段感情,托尼。“我在他攀住我的身子,再次开始蠢蠢欲动之前说道:“有你,有我,就可以了。”

“都随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用唇封住了我的嘴之前说道:“有的话,我会很幸福。”

然后我们再次陷入了幻世一样的极乐之中。

我很喜欢在托尼的身下和他做爱,他的双肩能挑担起一个星球的重量,我极爱他的背部完全绷紧拱起的时候所形成的弯度。

背脊犹如高山耸立,坚固不摧,永不垮下。

被阳光而晒成古铜色的肌肤上满是汗水,也有极细的伤疤和被我抓出来的痕迹。我爱他身体灵魂的每一部分,和他结合总是让我愉悦疯狂,当他在我体内里的时候,仿佛是延伸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由托尼主导的性爱一向很温柔,当然也有狂野失控的时候。交织着挫败和伤痛的冲击,我把他的焦虑和不安全都融化在亲吻和拥抱里。

而无论有多疯狂,他总不会忘了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

他们去了东南亚的很多地方。

不丹,越南,泰国,柬埔寨,老挝。

托尼不信教,不信命运宿命这些神说,他是钢铁侠,他能挑战世界的一切物理和理论。

但当她在一尊佛像前轻轻地放下了一朵花,带着几分虔诚几分天真缓缓在蒲垫上跪下的时候,他不觉好奇。

“我不觉得佛教里有许愿这样的事情。”他牵着她的手走出了寺庙笑道:“而且,东南亚每一个地方的佛教都不一样,你只能选一个跪拜祈求。”

“那我一个个拜过去不就好了。”她很是坚定地点点头握拳。

他想用自己所知道的哲学宗教知识反驳,但只是问了一句:“你求了什么?”

她回头嫣然微笑:“愿托尼·史达克永远安康欢乐一生平安。”又想了想:“虽然都不一样,但是从这里到印度,他们都相信轮回呢。”

“所以?”

“所以我求他们,让我生生世世都和你在一起。”

她又感慨了一下:“做人不能太贪心,所以不一定是以爱侣的方式,只要相遇就好。下辈子和下下辈子,哪怕是在远处看一眼,知道你过得好就可以了。”

心脏有一时刻的停顿,托尼止住了脚步,在后面看着她在黄昏的余晖里,在无人的寺庙里轻快地向前走去。

“怎么了?”她转头看向他。

托尼·史达克不相信宗教和神明。

但在那一刻,他希望有什么神,能够听见她的愿望。

因为那也是他的愿望。

他看着她在黄昏里的剪影,伸手把她拉了回来,用力抱紧她。

“下一站在哪里?“把头埋进了她的肩膀,他吻着她的脸颊问道。

“噢。”她算着时间:“我们该去新德里了。马上就是拉杰斯的婚礼了,我这几天不是一直在提醒着你吗?拜托,不要告诉我你不想去了,我们已经回应了RSVP,而且他是你的合作伙伴我们不能在最……”

“结婚吧。”他打断了她的话说道。

“什么?”

“拉杰斯的婚礼是个好时机。你说的不错,作为我们的合作伙伴,所有重要的人都会到场。”他的脑子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到德里就结婚,虽然我想在这里,马上,立刻,但我觉得这个地方太小太偏僻,不好举办。或者,也行?你让我安排。”他噼里啪啦的说了几句。

“而且哈皮和佩珀也会参加,还有罗迪……是的这个婚礼真是太及时了。所有人都会在。”

一击掌心,托尼立即决定:“我们都省了什么邀请函和媒体报道之类的。太好了。”他转身看向她:“一个小小的隐私的婚礼,在最相信轮回的国度。”

他俯首吻她:“这样虔诚的举动,我打赌他们的神会让我们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噢。”她呆在原地,点点头:“好。”

“你那个不算是’小小的隐私的’婚礼。”我在昆式机即将要在阿格拉降落之前,回忆了一下转头说道。

“是隐私的。”把方向设置成自动飞行,托尼转过头看向我说道:“但是拜托,你在我求婚的时候,真的想到我会给你一场’小小的’婚礼吗?我什么时候给过你’小小的’东西?”

“嗯哼。”我点点头:“你说的没错。都很大。史达克式的大。”

他很暧昧地对我笑了笑,还嘿嘿了两声。

“托尼?”我叹了口气靠在了椅背上:“史蒂夫……真的没有电话打过来?”

“有。”他看向前方逐渐出现的阿格拉:“只是我没有接。”转过头来握住了我的手,他轻声说道:“没有什么比和你在一起重要。”

我沉默不语,只是观望着当初见证我们结婚的城市。

“那时候的你,真的原谅了史蒂夫吗?”我轻声问。

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托尼想了想,笑着看了过来:“我只是记起了一句你告诉过我的话。”

“什么话?”

“你努力爱星辰爱宇宙爱这个世界,也总该学着与自己和解。”

“托尼。”我开了开口,却还是忍住了,深深呼吸:“我们还呆在上次的地方吗?”

“当然,结婚纪念日。”他开口,又马上改口了:“我知道不是今天。”

“噢,谢谢你,史达克先生,在你那个值几亿万的脑子里装了这么一个日期。”我瞪了他一眼说道。


AMAN

“史达克式大”的婚礼,是举行在亚穆纳河畔的私人豪宅里的。

“为什么不在泰姬陵?”托尼还想抗议:“毫无一人的泰姬陵,你能想象吗?而且你看,晚霞黄昏是这么美,在水中倒影的白色宫殿该多漂亮。”

“因为,那是,一座,陵墓。”我咬牙切齿地向托尼看去:“而且,我们就在对岸,从这里也可以看得到。”又瞪他:“你在这里做什么?严格来说,一直到结婚的时候,你都不能看到新娘,会带来霉运的。”

“我赞成新娘说的话。”佩珀这时从外面走来,边把手机递给了托尼,挑挑眉:“彼得在华盛顿闯了一点事,哈皮说你应该管管他了。”

“噢,Fuck。”虽然翻着白眼又不耐烦,但托尼还是立马拿着手机出去了。

“你看起来……”眼底闪过惊艳和感动,佩珀上来抱了抱我,又很郑重地说:“恭喜你,亲爱的,从今天开始,我无比感激地宣布,安东尼·史达克从此成为了你的责任。”

“噢,不不不不。”我笑着抱紧她,点点头:“波兹小姐,这位先生永远都是你的,现在只是附加了我而已。”

佩珀笑着帮我别了别头发,微笑着拿出了口袋里的小礼盒,打开来拿出了一枚镶着蓝色宝石的发簪,替我插在了发间。

“佩珀……”我看得有点发愣,惊艳地看着那闪闪发光的珠宝看向她:“这太贵重了。”

“噢,这可不是我的手笔。”她笑着帮我弄着婚纱和头发:“他知道你不喜欢这种贵气逼人又太高调的首饰,所以托我的手来给你。你知道,婚礼上总是讲究要穿戴着’一些新的,一些旧的,一些借的,和一些蓝色’的东西。”微微弯下身,她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往镜子里看去:“There,perfect。”

“他在认识你的哪一年就买了。”她说着也有点动容:“那时候又不确定……你知道,一系列的事情的发生:纽约,马里布,索科维亚,西伯利亚。”

佩珀轻轻地用纸巾压了压眼角:“那时候他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到底哪一个先到来。好在,我们都等到了这一天。噢。”她用手扇了扇脸颊:“OK,我得停住。”

“对。”我吸了吸鼻子,笑着看向她:“否则我们都会哭。”

她破涕为笑,站起身来看着我,又感动地掩住了嘴:“虽然和所有他策划的事情一样,都是随心所欲又在最后一刻让我们乱成一团,但……这真的很完美。”

放下纸巾,她深深呼吸,对我绽放了一个美丽的微笑:“That would be all, Mrs Stark?”

“不,波兹小姐。”我伸手向她牵去:“你得带我去礼堂。”

“呃……”她轻咳一下:“我不会称它为礼堂。你知道,传统的那种。”她向我笑了笑:“你要嫁给托尼·史达克,甜心,你真觉得你会走过正常的礼堂吗?”

“你说得对。”我感慨地点点头:“不过没关系,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走。”

我的婚礼当然不是刀山火海。

托尼为我准备的,是一片光湖。

我们住下的私人豪宅位于亚穆纳河的旁边,有一段湖水流淌而进,湖面平静如镜,傍晚的天空还未完全黑透,却已有流动的星光,在夜幕里闪烁着点点璀璨。

但我看不清楚,因为天上的星星全都掉入了湖面上。

水上漂浮着无数的荷花灯,犹如繁星落入,他在水中建筑起了一道木质走廊,在一片潋滟水波的湖面中心,和成千上万的柔和灯光里,回头看向我。

曾经不相信一见钟情,不相信日久生情,也不相信宗教哲学的托尼·史达克结婚了。

他仍然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天上有神,死后会有极乐净土,人的灵魂是否会归入轮回。

但在亚穆纳河畔上,他很认真地在每一盏灯上都写上了她和他的名字。

他站在木桥的尽头等她。

潋滟平静的水面上倒映着成千上万的温暖橘黄暗红的灯光,使西伯利亚的凛冽冰冷的北风消失的不剩丁点雪花。

托尼发现,自己独自在这个世界上行走了很久。

横冲直撞而桀骜不驯的少年时期,放荡不羁的年轻疯狂,三十而立的自负倨傲,最终全都粉碎在阿富汗的沙漠和锤敲打在钢铁的声响之中,回荡在黑暗无边的山洞里绵延不绝。

大醒大悟,惊觉回首,从此又踏上了没有尽头的征途。

穿上盔甲冲向天空是一种如流星逆行一样的感觉,胸膛被往后飞逝的气波激流充满,耳边只剩下风的呼啸的声音,眼前是满天的繁星在浩渺的宇宙光海里沉浮。

他可以驶向星辰大海,但只需一枝白檀所发出来的袅袅烟雾就足以缠住他,使他返回大地,落土生根。

彼岸有歌颂永恒的高音唱了起来,突破了星空和水波。

在水里飘动起伏的灯笼都在这一刻被松开,轻轻飘起上扬。

他在一片飞浮的光辉之中微笑着转身,向她伸出了手。

天空里都是他和她的名字。

那么,总有一盏灯可以传达给某个神明,让他们的愿望成真。

我爱了托尼·史达克很多很多年。

从我第一眼见到他到现在到永远。

我本来无意,也曾逃避和犹豫,但每当我见到他的时候,心底的爱就会复活。

也好在,他也让我爱了他很多年。

挽着哈皮的手臂走过少数但是在我们生命里都不能缺席的贵宾席,我看到很多人都哭了。

我想我也哭了。

在托尼向我伸手的那一刻。

“觉得够完美吗?史达克太太?”他在为我戴上了戒指,交换了誓言又吻过我的时候问道。

“托尼,这美得不像人间了。”我吸着鼻子吻住他,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被周围的灯光所照亮的眼眸:“但你自己也说过,我是你生命里所缺乏的那一部分,而在这几年,我也一直试图完善着你那个很完美的世界。”

“我求你在我们的婚礼里不要引用指环王的台词。”他笑了起来说道,却很认真地点点头:“真的。千万别说。”

“我没有要说。”笑着轻啄一下他的下巴,我伸手抚摸着他的胸口。

在他的左边,有一个紧贴着心脏的口袋,里面装着一支旧款的手机。托尼无论去哪里都会带着它,它几乎变成了他的第二个反应堆。

“我只是觉得有些人,在今天不应该缺席,你知道吗?”我收紧了手臂抱住他说道。

“我知道。”他过了片刻才回答我,有点苦涩的微笑。

“所以我把他们都叫过来了。”

我在他惊愕又呆滞的眼光里往旁边扬了扬下巴。

在湖畔边上,满脸风尘的史蒂夫带着娜塔莎、山姆和旺达,站在罗迪和幻视的旁边,看着我们微笑。

“你当初是怎么说服他的?”在印度过了几天热闹的日子,我们再次回到了昆式机上准备起飞。托尼边一手拿着饮料咬着习惯,一手拿着手机看着我所写的东西问道。

“实话实说啊。”我在座位上坐好,系上了安全带往窗外看去。

隔着河岸可以见到泰姬陵的轮廓,在白霜银月之下安详地散发着温柔的光辉。

和结婚的那天晚上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对史蒂夫唯一有用的招数,就是说实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说了什么实话?”他的眉毛挑得很高,小胡子撇来撇去地眯眼。

“我告诉他:史蒂夫,你给托尼的那个手机每天时时刻刻都紧贴在他身边,就连和我上床的时候他还要放在手边,他为了给那个东西充电还特别在每个房间都开了一个插头,你知道这有多影响我家里的风水和美观吗?”

托尼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在我肩膀上落下了一吻。

“去哪里,史达克太太?”他走向驾驶座问道。

“托尼。”我拿回了我的手机,抬起眼看向他:“说到史蒂夫,你不用和他联络吗?我是说,我们已经出来了好久了。”

“你已经问了这话问了好多次了。”他挑眉:“礼拜五会告诉他我们在做什么,不用担心。”他弯下身设置着方向,头也不回地说到。

我看了他片刻,沉默不语。

“我来。”抿了抿嘴唇,我起身对他笑道:“我来输入目的地,不告诉你去哪里。”

“Fine。”他举起了双手往回退。

随便敲打了几个键盘,我捏紧了拳头才忍了忍颤抖的指尖,最终按下了确认。

如果我的猜测是错的,那么昆式机应该不会起飞。

但是轰隆隆的声音响起,阿格拉很快就被我们抛在身后,泰姬陵成为了一个小白点,消失在沉厚的云层里。

我看着驾驶窗前的月光,有一点恍惚。

每一丝银光都很柔和,透着玻璃窗倒映下来,洒在手掌心里,像是掬了一把水。

“托尼。”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的响起:“你看完了指环王三部曲吗?”

“我的老天爷。”他往椅子的靠背上躺了上去:“我们是要去新西兰?当然,我没有任何意见,而且我很惊讶你可以这么久了都没提起这个话题。”

“你觉得结局怎么样?”我深深呼吸了几下,走到他身边,伸手紧紧地抱住了他,有点依赖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子。

“挺好的。善胜恶,世界和平,霍比特人们回家了,阿拉贡成王。”托尼叹了口气,抚摸着我的头发说道:“怎么?”

“你觉得所有的角色们的结局都是好的吗?”我抬起头来看向他:“山姆怀斯·甘姆吉的呢?他陪弗罗多一路从袋底洞走到了魔多,背着他走完了最后最艰难的一段路。但弗罗多最终和精灵们在灰港一起踏上了船,前往了西洲的不死之地。”

在最后的章节里,是这样记载的:

大船航进大海,穿过大海进入了西方,直到最后,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弗罗多闻到空气中有一股甜香,听见越过水面飘来阵阵歌声。

然后,他觉得就像在邦巴迪尔家中梦见的那样,灰色的雨幕尽数化作碎银琉璃,向后卷起,他看见了白色的沙滩,以及沙滩尽头在骤升的太阳下,那一片遥远的青翠原野。

“但对站在海港的山姆来说,渐浓的暮色终于变成了一片黑暗。当他望着灰色的大海,他只看见水上有个影子,很快就消失在西方。然而他仍在那里一直站到深夜,耳中只听见拍打着中洲海岸的波涛叹息呢喃不绝,它们的声音深深没入了他的心底。”

山姆被留在了彼岸。

那我呢。

我喃喃说道。

托尼的手收得很紧。

在我的泪落下的时候,他转头看向了窗外,抿紧了嘴唇边的颤抖。

“托尼……”我低声喊道,头埋在他的胸前,眼泪不断地落下。

“那我呢?”

我写下这一切只有一个理由。

我想让人知道托尼·史达克并不只有亿万富翁应有的光鲜明亮,他不止穿过钢铁盔甲和昂贵的西装。

他亲吻过泥土,深入于海水,站在荒芜的黑色岩石上眺望海平线,他的目光曾落在黄昏映在恒河上的倒影,聆听过覆盖暮霭的成群僧人们虔诚诵经,指尖抚过被微风亲吻的稻田。亲吻过上前送花的孩子们的脸颊,摘下过成熟甜蜜的果实,也看过花的盛放和枯萎。

他的双臂曾经扛起一个世界的重量,迎接了全宇宙最强大的敌人的拳头。

也曾经拥抱过他每一个队友。

拥抱过我。

他不是什么都有却一无所有的人。

这样的人不会有一颗能够保护拯救全宇宙的温暖的心。

“你怎么知道的?”他在过了很久之后才问道,双手搂得我很紧很紧,胸口上的衣服被我打湿了一大片。

“史蒂夫从没打电话来。”我擦了擦眼泪说道:“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找不到你,就算星期五阻挡了他的来电,他还是会发邮件问我你是否安好。从西伯利亚之后就是这样。”

“我们种下的那棵植物再也没有长出新叶。”

“从萨诺斯之后,过了四个月,我们的庭院里的果树都还没有开花。”

“你不再带墨镜了。星期五连接着你所有的墨镜,方便随时分析你所看到的画面。”

“这一切都是假的,对吗?”我看向他,喉咙哽咽的发痛,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庞,压了好久才得以出声。

“是谁?告诉我是我,托尼。求你告诉我,是我。是我死了。”

在那一刻,即使已经不存在,托尼也可以发誓,他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他不知道来自谁的胸口。

他应该庆幸自己死在了那场战役里。否则回头要面对这样的她,他应该会心痛到死。

“……我很抱歉。”他只能笨拙地说道,看到豆大的泪水不断地从她眼里落下。

“我……我失去了你?”她哽咽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说道:“你……”她几乎不能开口:“我们没来得及道别,是不是?”

所以,这不是旅程,是道别。

盛大的世界,三千繁华,阅尽世间的风景和走过的道路,是他给她的告别。

是他来不及说的话和来不及做的事。

因为,所有的相遇,都应该有相对的道别。

“什么时候?萨诺斯?”

闭了闭眼,托尼扯出了一抹苦笑,伸手帮她拾去了眼泪,轻声说道:“萨诺斯来的时候,我让你穿上了战衣在家里等我。我……我只是没能回去。在生命终止的时候,星期五就立即在你的头盔里启动了这个系统。”

她深深呼吸了几下,看向他:“你用什么做出来的?这个,为我定量而做的虚拟世界?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自从我认识你开始。”托尼回想了一下,抓了抓下巴的胡子:“不,等等,应该是说,自从我们在摩纳哥那次的谈话,或者,用你的定义来说,是吵架之后。”

他敲了敲放在桌上的墨镜:“贾维斯,星期五,所有的AI,都用墨镜来刻印或记录了我所有的经历。本来是用来研发盔甲的,你知道,分析对方格斗方式,武器,城市地形扫描什么的,但后来,在我研发出BARF,就是回忆修复的虚拟器之后,我就想到了这个。”他摊摊手,指了指周围。

“在我们用量子隧道得到了无限宝石之后,我悄悄地,花了一点点时间和心思,采用了它们的一点能量,完善了这个世界。”

“其他人知道吗?”

“噗。”他笑出声来:“你说呢?”

“我在这里……呆了多久?真的有四个月吗?还是?”她呆呆地看向他,脸上满是泪痕。

“所有你需要的时间。”他吻了吻她,又认真地看向了她:“我以为,是为了你研发了这个世界的,但最终发现,其实是为了我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你知道,有一部分的我想要拯救世界,但大部分的我,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在某个地方,哪怕那是虚拟的。”

“可以吗?”她急忙抱紧了他问道。

“什么?”

“永远在这里?在一起?”

“噢,宝贝。”他俯首吻掉了她所有的泪水:“就像摩纳哥的那一次,我知道你知道。”

他看向她:“你是如何知道这都是假的,用你那颗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敏感的,我永远缺乏的,艺术家的心和灵魂。”他抚着她的头发,觉得自己也有了一点泪意。

AI会哭吗?他不知道。

托尼在道别的时候,应该会哭吧,然后很若无其事地迅速转过头飞快地擦掉眼泪。

他吻了吻她:“我爱的那颗心和,你这个任何AI都难以解读或分析的灵魂。所以,你知道。你知道这一切:清晨的光亮,树林里的静谧,松果掉落在地上的声响,虽然这些我都可以用制造出来。但是……它们没有生命。所以你看得出来。”

“而你有。”

“有我可以创造出一切但永远缺乏的事情,你让我看到的最重要的,所有艺术品油画雕刻音乐和我没学会欣赏的那些一直在歌颂着的、这个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生命。”

”所以,你得回去。”

“你得让我走。”他轻声说道。

她静静地靠在了他身上,看向窗外。

压下了喉咙里的哽咽,她落下了最后一串泪,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们都快要抵达目的地了,你叫我离开?来不及去最后一个目的地吗?”

叹了口气,托尼只好妥协:“好。最后一个目的地。”

所有的相遇都应该有道别。

而每一个出发点,都有最终目的地。

托尼的双臂,永远是我的最终目的。

是一个圆,没有缺陷没有遗憾,我和他,都是彼此的起点和尾端,融合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托尼?”我抱紧他:“相信轮回吗?”

他把下巴抵在了我的头发上,轻声应道:“相信。”

“那你相信我许的愿望会成真吗?”

“相信。”

把已经成长为的一颗很高的绿植种在了刚刚竖立起来的墓碑边,佩珀在上面洒下了最后一把泥土,揉着酸涩泛红的眼,用纸巾擦了擦鼻尖。

“我无法理解。”她轻声开口,声音因为这段时间的哭泣而沙哑,鼻音非常地重,几乎难以开口:“怎么会发生?这么突然。”

即使葬礼已经过了好几天,她站在他们房屋的湖畔边,看着两块崭新墓碑,还是忍不住地哽咽:“我到现在都无法相信,我是说,她的健康指数那么完美,也从来都没有过任何病例,怎么就……突然的?”

“医生们也无法解释。”哈皮站在她身后,和佩珀一样身穿着黑衣的丧服,这已经是他们在短暂的时间里举办的第二个葬礼了。

他帮佩珀撑着伞,沉重地开口:“在她之前,没有人用过那样的虚拟世界,我们不知道她在那里面遭遇了什么,导致她突然就……我是说,那是托尼单独为她设计的不是吗?”

“但是星期五监控着一切,她从来没有显示出任何不适。”佩珀用纸巾擦着鼻尖,深深呼吸:“他们只是要抵达最后一个目的地而已,为什么就突然地……?”她转过头来:“法医的报告出来了吗?”

“出来了,心脏衰弱,血管堵塞崩裂,都在很快的时间发生,没有任何预兆。”递上了手中的文件夹,哈皮也抿了抿嘴唇:“好在,她走得很平静。没有什么痛苦。”

惊愕而僵硬地停顿在原地,佩珀的手都停顿在半空中,没有接过那张薄薄的尸检报告。

“你是说……”她的泪水无法控制地落了下来。

“她死于……心碎?”

“离降落还有五分钟了。”托尼在座位上抱着我,像是在拍打婴儿的背一样,轻轻摇着。

“哦,这么快?”我转身看向了窗外。

“你选了什么目的地?”他帮我别了别头发,落下一吻问道。

我回头对他微笑:“我不告诉你。”

伸手轻轻拂开了窗边灰色的窗帘,我和他一起向外看去。

在窗外,世界尽数化作碎银琉璃,向后卷起。

有遥远而碧翠的草原,在迅速升起的晨曦之下。

END


引用和后言:

我准备把它种在后院里,总有一天,它会成长成树,而每一次我看它的时候,我会记得。我会记得所有发生的一切。好的,坏的。还有我是多么地幸运,能够最终回家。
托斯卡纳里找到果实的那句:出于霍比特人3,其实摩纳哥的时间对钢铁侠2,那时候霍比特人还没有上映,为了剧情我添加上去的。

“你努力爱星辰爱宇宙爱这个世界,也总该学着与自己和解。”
来自网路,流传的太广的一句话,没找到出处。如果知道请告知,如侵删。

我本来无意,也曾逃避和犹豫,但每当我见到他的时候,心底的爱就会复活。
《简爱》我做了更改。

有关在第三章和最后一章的“最终目的地”引用的是《指环王:王者归来》的电影里的对话,Pippin & Gandalf在Minas Tirith的大战里,关于死亡的一场短暂对话,我非常喜欢,觉得非常有意境。直接翻译的,所以和小说译本有差别。大家如果重刷的话,我特别特别特别特别推荐这一段话。小说里的原文是出于Frodo最终抵达AMAN的彼岸的时候,所看到和感受到的:

And the ship went out into the High Sea and passed on into the West, until at last on a night of rain Frodo smelled a sweet fragrance on the air and heard the sound of singing that came over the water. And then it seemed to him that as in his dream in the house of Bombadil, the grey rain-curtain turned all to silver glass and was rolled back, and he beheld white shores and beyond them a far green country under a swift sunrise.

托尼在钢铁侠2没有下飞机,
盛大充满祝福的婚礼,
和史蒂夫的和解,
以及最后对自己的释怀和放下,
其实都是我想弥补的遗憾。
总之,他让她看到了超越人类的毅力和勇气,冲上宇宙和星空的可能。
而她让他俯身亲吻了泥土和青草,拥抱了海浪和风。
大概是这样一个彼此弥补彼此填满又相爱陪伴的故事。
最后她得以道别,然后和他一起抵达了彼岸。

感谢你看到这里。希望你有喜欢。